#台東  #長濱  #台灣原生種  #阿美文化

文／羅紓筠

攝影／Kris Kang

沿著太平洋旁的台十一線行至長濱，往海岸山脈方向轉個彎，穿過小小市區的市場與店鋪街，再一路往上。當路邊房舍漸漸稀疏、喧鬧聲被留在後方，一間小店出現在右手邊，窄窄的騎樓擺著一排復古座椅，木框落地窗裡透著暖黃燈光──「烤茶地」到了。

一個跨越邊界的聚所

推開木門，迎面是一張可圍坐十幾人的大長桌，據說是由保齡球館拆下的球道改製而成；後方吧檯擺滿各式酒飲，牆上貼著酒釀製作、捲菸草體驗、旱稻分享會的海報；書架散放著人類學與田野研究書籍，還有一隻十七歲的老狗「阿聾」趴在地上打盹。

烤茶地是個酒吧，也是喝茶吃甜點的地方，是文化工作室，更是志同道合的夥伴聚集的大客廳。這裡的一點一滴，都訴說著阿美族傳統飲食技藝在當代生活中被記憶與實踐的故事。

從路邊攤開始的返鄉實驗

主理人凱莉學服裝設計出身，在外地工作多年，2016年回到長濱，起初和朋友在台十一線旁自家靠海的農地擺攤──朋友賣烤肉，凱莉賣茶，「烤茶地」因此得名。這個離長光部落入口不遠、只在好天氣的假日午後才開張的路邊攤，後來在部落姊姊的協助下找到市街店面，再由哥哥回來幫忙裝修，烤茶地的第一代空間正式落腳於長濱市街上。
 

喚醒遺忘的記憶／技藝

在回到部落生活、與母親一同勞動的過程中，凱莉體內的飲食記憶逐漸被喚醒。於是她從自家出發，展開一場關於生命與文化的田野調查。曬菸草捲菸、製作酒麴釀酒……這些過去的部落日常，在長濱近年人口老化、青年外流的處境之下，已成為快被遺忘的技藝。在阿美族的文化裡，酒從來不是商品，而是稻作收成後、年祭前，由家家戶戶的婦女親手釀製；酒麴植物與釀造方法，也是一代傳一代的知識。「但整個長光部落兩百多戶，現在只剩三戶還會釀酒。」凱莉意識到，需要有年輕人來照顧這些記憶、修補文化斷層，讓技藝留下來，並在現代生活中「靈活運用」。

凱莉重新跟母親與耆老學習各種生活文化，把社區看作一個同心圓──先從自家出發，連結部落親友與夥伴，如一耕食堂、小阿姨野花民宿等，再走進學校，把捲菸草、釀酒技藝轉化為課程，漸漸地也開始有跨縣市的交流。即使疫情期間店面暫停營業，技藝傳習也沒有中斷，她因緣際會接手現在這個遠離喧囂的空間，讓文化體驗持續發生。


 

找回記憶中的米飯香與酒香

站在「金剛大道」上往東望去，一層層梯田沿著緩坡而下，「日治時期，這裡水稻田種得超滿，部落裡每戶人家都有曬穀場。」凱莉說起過去部落裡的種稻榮景，但近年因種稻的經濟收益不高，族人的田都慢慢荒廢了。


 

為了找回記憶中的米飯香，凱莉決定「把田種回來」，和家人一起走上傻農之路，從一甲地的147香米開始嘗試。過程中充滿摸索──不懂分工、設計出沒人買的大包裝、甚至她的老公園愷還親自開車環島送米──但這些傻事也讓他們領悟到：「只有親身嘗試、有了身體記憶，才知道可以怎麼取捨。」

經過一年一年的學習與調整，稻作也穩定收成，凱莉以自己的阿美族語名字Fomi，將品牌命名為「馥鎂米」。米種出來了，各種釀造酒款也就此誕生，有糯米釀造的「馥鎂原釀」，以黑米為主體、堪稱部落紅酒的粉紫色「馥鎂黔釀」，以及用純白米釀造出帶有酸甜果香、有如白酒的「馥鎂洄釀」。而過去兩年，凱莉也開始將自己釀造的糯米酒提供部落祭典來使用。


 

重現媽媽思念的旱稻滋味

除了水稻，凱莉也復育了消失的旱稻。因為母親思念童年的旱稻滋味，凱莉在2020年前往母親的娘家──花蓮光復鄉，把當地保存的種子帶回長濱復育。「還有這種，在部落叫做『熊種』，因為穀子從抽穗到成熟，會從黑色轉成棕色，就像臺灣黑熊的毛色會變化一樣…..」凱莉拿出酒紅、金黃、深棕的稻子在桌上一字排開，細細說著她近年所種植出來的各種旱作品種。


 

「如果沒有種回來，它們就會被遺忘；而如果沒有發展出需求，也不會有人再種了。」因此，去年的年祭前夕，烤茶地就運用復育出來的紅米旱稻來釀酒，分享給附近的部落，收到這款「釀回祭禮」的族人都嘖嘖稱奇：「你們怎麼會做這個？！」凱莉認為：「我們就是在實驗一個可行性，理出一個方法，讓消失的東西有可能回到生活中。」
 

從人與人的關係長出共創的力量

阿美語裡有個詞彙──mipaliw，意指「換工」，在農忙時節彼此支援，是一種延續至今的互助哲學。「你幫我三分，我下次還你六分！」凱莉說。而在烤茶地，這樣的精神已經跨出了部落。由於旱稻農事全仰賴人工，每當最需要人力的時候，就會有很多朋友從各地來「幫稻忙」協助插秧和收割；也有一些從外地移居長濱的朋友，因理念相近而成為夥伴，帶著各自的技藝加入串聯。

在烤茶地，mipaliw不再只是部落農事的互助，更是一種關係──連結人與土地、人與人，也讓傳統文化在當代生活中，找到可以繼續生長茁壯的方式。




烤茶地
地址：台東縣長濱鄉長濱村28-12號
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p/烤茶地-mi-epah-100064020340890/